“等到了地方，他先喝了身上带的半斤烧酒，以壮胆色。这天夜里，月冷星寒，阴风嗖嗖地刮着，坟堆里飘荡着一片片磷火，不时有几声叽叽吱吱的怪鸟叫声响起，手中的风灯忽明忽暗，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。”小说《鬼吹灯》里这样描述盗宝的情景。

　　“其实，没什么可怕的。很多墓主的骨头早已腐烂成泥巴了。”荀宝(化名)则如是说。荀宝是重庆巫山一名臭名昭著的盗宝人。

　　在荀宝们的“努力”下，三峡文物屡屡遭窃。和当年的兵马俑一样，真假三峡文物正成为国际文物走私市场的焦点。随着三峡水位逼近175米线，走私客们越发盯紧了这块宝地……

　　信报特约记者 刘洪庆

　　价值连城的摇钱树

　　在巫山的文物库里，“青铜理鎏摇钱树”是最珍贵的文物之一。

　　有资料记载：“摇钱树”是早期道教庞杂内涵最集中的反映。其图像造型除钱之外主要有人物、动物、植物三大类。

　　官方统计，在中国出土有案可寻的“摇钱树”总数在60株以上(包括单独的树座及残片)，其中较完整的有12件。在众多的“摇钱树”中，除少数为蜀汉、晋墓中出土外，其余皆为东汉时期墓葬所出。

　　迄今，中国汉代“青铜理鎏摇钱树”拍卖价格最高的，当属1998年3月在美国纽约拍卖的那件。由美国亿万富翁里昂·布雷克以250万美元竞得，成为1990年代售价最高的中国文物。有西方记者这样描述“摇钱树”：在树的枝干上，挂着一个挨一个的小人像(或)铜钱，外表覆盖着海蓝色的铜锈，在灯光的照射下，给人以圣诞树的感觉。

　　经文物专家考证，此株“摇钱树”正是来自中国三峡。

　　2007年12月20日傍晚，为追寻“摇钱树”的出处，记者搭乘的江渝9号客轮拨开了长江江面。在巫山9号码头，正在建设的工地上，嘈杂的电机声音，配合着江上轮船沉闷的马达声。几年前，国家考古队在此挖出几千件文物，考古队撤离后，这里成了工地，偶尔便有盗宝者开始“作业”了。

　　附近的居民几乎都知道，江对面曾经有一棵“摇钱树”露面，“那个人卖了20多万，后来被判刑了。”

　　“‘摇钱树’确实是在巫山挖出的，我们办了两起此类案件。”巫山县刑警大队大队长潘维军说。潘维军也是上个世纪90年代办理文物盗卖案的主要干警之一。

　　原巫山县刑警大队工作人员叶飞说：“1998年纽约那次拍卖结束后，一美籍华人写信至外交部，后外交部转交公安部。公安部领导非常重视，当年在巫山县设立专案组，重庆刑警队也派专员进驻巫山，协助侦破此案。”

　　1998年7月间，专案组连续破获两株“鎏金摇钱树”的盗卖案，虽无法与美国纽约拍卖的那株媲美，但也算是美轮美奂。

　　“纽约拍卖的摇钱树，我一直没得到被追回的消息，直到调离至其他岗位。”叶飞说。

　　盗宝者紧盯三峡

　　在三峡的历史上，多个古代文明起源于重庆巫山县，最著名的要数大溪文化，属新石器时代晚期。据重庆考古所考古队领队方刚介绍，“新石器时代文化性很强，此时间段，三峡文物具备鲜明特征。商、周以后，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，与各地其他文物大致相同。”

　　方刚推测，近10年来各支考古队挖出的文物总件数至少6位数以上，“这为研究三峡文化，提供了丰富的资源。”

　　著名考古学家俞伟超在《关于长江三峡工程淹没及迁建区文物古迹保护规划报告的几点说明》中提出：三峡有60多处旧石器时代遗址和古生物化石地点；80多处新石器时代遗址；100多处古代巴人的遗址和墓地；数十处可说明楚、秦文化进入三峡地区历史过程的遗址和墓地；470余处汉至六朝的遗址和墓地；还有大量的宋元明清的文物古迹、墓葬等。

　　随着三峡文物的大量被发掘，过去考古界坚持的“黄河流域中心论”不攻自破，而三峡的考古工作者用历史文化遗存证明了中华民族的多源一体。但与此同时，三峡也成为国际盗宝者紧盯的重灾区。

　　方刚说：“10年间，究竟有多少件三峡文物被走私出国，是个很难估计的数字。”

　　巫山县文物管理所文物工作者徐昌勇甚至估计，“巫山县博物馆虽库存文物3万件，但至少另有1万件巫山文物流失在外。”

　　据家住巫山县平湖路街道的盗墓人荀宝透露：早在1995年，巫山县即已成为文物贩子的聚集地。在文物贩子的唆使下，巫山县一部分人歇斯底里地发作，开始了全城盗宝“挖洞”。荀宝兄弟5人中，就有3人在此时开始从事盗宝这一行业。荀宝估计，至今在巫山县仍有近300人的文物盗卖大军，并以此为生。当时有这样一句民谣———“要想富，去挖墓，三天就成万元户”。

　　在这一群蔚为壮观的盗宝人中，最负“盛名”者当属1990年代末落网的以章氏三兄弟为首的7人团伙。那时，操着各地口音的文物贩子都奔他们而去。

　　巫山县公安局抓捕三兄弟时，共查获从商周到清末100余件文物。“整整挤满了一间办公室，我们刑警队都成了博物馆。”巫山县刑警大队大队长潘维军回忆。

　　庞大的地下走私网

　　据悉，章氏三兄弟分别为章玉样、章玉林、章玉国，居住在巫山县巫峡镇秀峰村。而秀峰村正是商、周、秦、汉墓葬比较集中的地方。1997年，三兄弟开始在自家责任田刨坟，之后发展成7人家族式盗墓团伙。

　　1997年2月，章氏三兄弟在巫峡镇的一古墓内，挖掘到战国时双面纹青玉壁，同年年底，以10200元价格出售给巫山县内一文物走私贩子；1997年7月，章氏三兄弟又将一国家二级文物、国内孤品“雁形铜槽”以18万元外加两辆摩托车的价格售给了一重庆老板。几年后，这只“雁形铜槽”在黑市价格直线飙升至200万元。

　　后来，章氏三兄弟又结识了常在巫山县出没的甘肃文物贩子党二雄。

　　1998年3月18日，正当巫山县警方接到党二雄落网的消息，准备去甘肃接人时，却被告知党二雄已逃脱。“听说他用50万元买通看守所所长刘某，跑了出来。”直至今日，叶飞仍没听到党二雄落网的消息。

　　党二雄逃跑5个月之后，河南文物贩子刘占伟等6人文物贩卖团伙被捣毁。巫山警方搜出各种文物62件，其中，有鎏金佛像、玉臂鎏金马10余件，为三级国家文物……

　　这些身在异地的文物贩子，是怎么获得三峡文物的呢？这和章氏兄弟不无关系。潘维军说：“章氏兄弟的贩卖网络是最为复杂的，有重庆、甘肃等多条路线。后来办案，基本按此梳理。”

　　据某文物界人士透露，文物贩子将文物非法出土后，一般先运输到陕西西安、河南洛阳和甘肃这几个内陆文物集散地，再从这些地方通过铁路等运输方式运往广州、深圳、福建等地，最后经过海路和航空货运抵达香港和台湾地区，然后流向韩国、日本、美国等国。

　　通关手段令人惊诧

　　事实上，据记者获得的信息显示，除巫山外，位于重庆主城的磁器口古镇也隐藏着大量三峡文物。一位镇上的文物店老板曾向记者出示过一只汉代铜鼎，称是从库区盗宝人手中收购的。他告诉记者，“在库区，全国各地的文物贩子和盗宝者都有联系。任何地方，一旦有文物或化石出土，位于北京、上海等地的文物贩子马上就能得到消息。”

　　为了让盗出的文物价值显现，文物还需要拥有一张文物鉴定书。

　　“要拥有这样的‘身份证’并不难。只需带上‘货’到北京，花几百元找专家进行鉴定就行了。”文物店老板说。对于运输过程是否会出问题，该店主拍着胸膛说，“保证不会有任何麻烦。我多次坐飞机携带，从未出过事。”

　　记者从北京市文保文物鉴定中心了解到，该中心鉴定文物并不需要说明文物的来源，只要带上实物和身份证，然后按照瓷器300元/件、青铜器和佛像500元/件交纳鉴定费用，就可以进行现场鉴定。

　　2007年12月20日，国家海关总署缉私局一位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说：“以往查获的文物中，就有旅行社组织整团的‘游客’携带三峡文物走私出境的案例。”

　　《新京报》曾报道了文物贩子惯用的几种出境方式：一是自己携带，放在汽车后备箱开车通关前往港澳地区；二是通过“文物带工”(专门携带文物出关的人)方式；还可以通过内地和港澳经常往来的菜农，放其背篓里，付给菜农100元或者200元的报酬，文物贩子尾随其后走私过境的方式。

　　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，“伪装过境”走私文物屡试不爽，许多出土文物甚至可以打上“出口艺术品”标签的集装箱成批出境，顺利通关。

　　国家海关总署缉私局工作人员介绍，在近年来，随着三峡文物的大量出土，北京和重庆已经成为最为直接的文物货源发掘地和文物黑市交易地。